天穹压著沉沉黑云,金风卷著凛冽锋芒,刮过青云宗主峰的玉阶,连廊下的铜铃都被冻得噤声。
议事堂內,早已没了林辰当年受审时的死寂肃穆。东域半壁修真势力的掌权者齐聚於此,案几后的身影或肃穆、或焦躁、或阴鷙,殿內灵气凝得如铅块一般,压得人连呼吸都带著滯涩。殿外盘旋的灵鹤敛著羽翼,死死扣著檐角,不敢发出半声啼鸣。
主位之上,楚渊广袖舒展,金袍上的庚金图腾流转著冷光。昔日望向林辰时那几分惜才与期许,早已被利益受损的暴戾取代。他的目光扫过眾人,如利刃割过,连空气都似要被金气割裂出细碎的裂痕。
两侧席位上,东域真正的掌权者分列而坐。
天剑门掌门玄真一身白衣,背负长剑,周身剑气凝而不发,宛若一柄悬在眾人心头的利剑,只待时机一到便会破空而下;丹霞穀穀主赤焰红衣如火,周身火气翻涌,眼底燃著规矩被破的滔天怒火;万宝阁阁主金万川指尖不停摩挲著玉扳指,眉眼间儘是財路被断的焦躁与阴鷙;裂山盟盟主石破天身形魁梧如岳,一身杀伐之气扑面而来,仿佛下一刻就要踏平所有不服。
末席之上,玄阴谷与血煞宗的残余使者端坐,面色阴诡,眼底藏著伺机而动的幽光。
唯有左侧首座,赵坤黑袍肃立,腰间的庚金图腾时明时暗。他眉头紧锁,周身灵气反覆激盪,是这满殿人潮中,唯一还念著旧情、守著生道大义的人。
大殿中央,一道灰袍遮面的身影静静佇立。
那人的气息如万丈深渊,不见底,摸不透。仅是站在那里,便將整座大殿的灵气压得近乎凝滯,连楚渊周身的金系道韵,都隱隱被压製得抬不起头。
寂灭议会使者。
他开口,声音沙哑如碎冰摩擦,字字敲在眾人最脆弱的地方:“楚宗主,诸位掌门,你们还在犹豫什么?”
“林辰立木衍宗,开文渊谷,有教无类,分文不取。他早已不是青云旧人,而是挖你们根基、断你们传承、夺你们气运、毁你们统治的掘墓人!”
话音落,他抬手一挥。
虚空之中骤然浮现出黑风岭的景象:万千散修、寒门少年、落魄匠师、流离医师朝著木衍宗匯聚,求学之声直衝云霄。建木之下,生机浩荡,连天地灵气都为之沸腾。
“你们看清楚,”寂灭使者的声音带著刺骨的寒意,“他收尽天下散修,你们便再无可用的炮灰;他开库授法分文不取,你们便再无灵石可榨;他打破灵根贵贱之分,你们千年的门第规矩,瞬间便如废墟崩塌;他以建木生机滋养万民,不出十年,天下修士只知木衍,不知青云,不知天剑,更不知丹霞!”
字字诛心,直戳各大宗门的利益要害。
“林辰不死,文渊谷不封,不出十年,你们的宗门会成空壳,弟子会尽数投奔,財路、权路、后路,全都会被他断得乾乾净净!”
“放肆!”
赤焰猛地拍案,丹霞谷的火气轰然衝起,震得案上玉盏瞬间碎裂,“我丹霞谷传承万年,岂能容一个青云弃徒,乱我东域规矩!”
玄真剑眉倒竖,白衣周身的剑气破体而出,直接割裂了殿外的云气:“天剑门已有三成弟子暗中投奔,再不出手,我山门必空!”
金万川面色阴鷙如水,指尖的玉扳指被摩挲得发烫:“万宝阁商路已被木衍生道彻底衝击,再拖延,东域商权必易主!”
群情激愤,杀意沸腾。
昔日的正道威仪,宗门底线,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楚渊指尖狠狠敲击著羊脂玉案,冰冷的声响在殿內迴荡。他的声音冷如万年寒冰,带著不容置喙的决绝:“寂灭使者所言,正是我心中所虑。”
“林辰不念青云昔日栽培之恩,我一忍再忍。可他如今动我宗门根基,坏修真万古秩序,断我青云財路生源——情分已尽,大道不容!”
他抬眼,目光如刀扫过全场,声浪震得殿宇樑柱微微颤动:“我意已决,联合天剑门、丹霞谷、万宝阁、裂山盟,及玄阴谷、血煞宗残余,下达全东域封杀令!”
“封禁黑风岭所有山道,断粮、断水、断物资、断生源!敢助文渊谷者,视为全宗之敌,共伐之!”
“宗主!万万不可!”
赵坤再也按捺不住,大步踏出。黑袍之下,庚金之气轰然爆发,金光直衝殿顶,“林辰何错之有?他不过是给天下寒门一条生路!他立木衍宗,与青云结为同盟,献阵图、固西疆、抗寂灭,这是天下大义!你们今日封杀,是与天下万民为敌!”
楚渊猛地转头,目光暴戾如刀:“赵坤!你还在念那点师徒旧情?你看看如今的木衍宗,万民归心,万派嚮往!再等下去,青云宗將沦为天下笑柄,我等千年基业,必將毁於一旦!”
寂灭使者冷笑一声,缓缓开口,直指赵坤的软肋:“赵长老,你以为林辰还念你的恩情?他如今要的是天下,不是你一个青云长老的指点。你派去的秦风等二十名核心弟子,已是他手中利刃,再晚一步,他们彻底归心木衍,青云便会白白损失最精锐的一代弟子。”
惊雷劈顶。
赵坤浑身一震,楚渊的眼神也骤然变得凌厉。
“赵坤,”楚渊的声音冰冷,不带半分情面,“你亲派的二十名青云精锐,如今滯留木衍宗,已是大逆不道。我以青云宗主之令,命你即刻传召秦风等人归宗!三刻不归,视为叛门,废除灵根,永逐疆外!”
赵坤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他望著楚渊狰狞的面目,望著满殿群情激愤的掌门,又看向暗处冷笑的寂灭使者,终於明白,大势已去。旧秩序的战车,已然铁了心要碾碎这缕新生的希望,他一人,根本无力阻拦。
双拳紧握,指甲深深嵌入手心,鲜血渗出,滴落在青砖之上,绽开点点红梅。
良久,他痛苦地闭上眼,声音嘶哑得如同碎裂的玉石:“……遵命。”
一字落下,青云宗的传讯飞剑破空而出,如一道金色流星,衝破云层,直飞黑风岭。
楚渊站起身,金袍横扫,威严的声音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:“传我命令,封锁黑风岭!围剿文渊谷!召回所有青云弟子!违令者——杀无赦!”
七大宗门的掌权者齐齐起身,杀意直衝云霄,灵气激盪得殿宇都在微微摇颤。
寂灭使者藏在灰袍下的嘴角,缓缓勾起一抹阴冷而满意的笑。
旧世界的屠刀,就此落下。
黑风岭山道前,雾气厚重。
苏青静立在风中,月白道袍无风微动。她身后,秦风与二十名青云弟子神色惶然,目光死死盯著天际,仿佛在等待一道能撕裂他们道心的判词。
金色的流光划破雾靄,带著青云宗主与长老的双印,直直落在秦风面前。
灵光散去,楚渊威严而冷酷的声音,轰然炸响在二十名弟子耳边:“秦风,率二十精英即刻归宗!木衍宗已被七大宗门列为异端,文渊谷视为乱法之地!三刻不归,视同叛门,废灵根,逐疆外,永不为青云弟子!”
山道间,死一般的寂静。
秦风捏著那枚尚带灵气余温的飞剑符詔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几乎要將玉符捏碎。身后十九名同门的脸色瞬间惨白,有人下意识按住腰间的青云令牌,指腹摩挲著熟悉的纹路,眼中翻涌著惶恐、不甘、痛苦与挣扎。
一边,是青云宗千年的门规,是养育之恩,是宗主之令,是赵坤长老的期许,更是他们从小扎根的道途、身份、前途,乃至家族的安危。
一边,是文渊谷里千万双渴望求学的眼睛,是林辰的共生大道,是苏青口中的公平,更是他们当年在青云底层,拼了命也想抓住的一线生机。
苏青的目光清澈如镜,照见每个人心中的撕裂。她没有呵斥,也没有催促,只是轻声开口,字字敲在眾人的道心之上:“秦风,各位同门。”
“青云给你们修为,给你们身份,可也曾给你们枷锁——灵根之分、贵贱之別、资源之锁、阶层之墙。如今,你们只需转身归宗,便可安稳无事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望向文渊谷的方向,“可你们一转身,身后这成千上万,和当年的你们一样无路可走的人,就真的,连最后一道门都没有了。”
一名年轻弟子红著眼眶,声音发颤:“苏师姐……我们若不归,灵根就废了……我们……我们不敢……”
“师姐,我们只是普通弟子,挡不住宗主,挡不住七大宗门……我们太难了……”另一人咬牙哽咽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
秦风闭上眼。
当年在青云外门,他灵根平平,受尽冷眼践踏,若不是赵坤长老一眼看中,他至今还是个被人踩在脚下的外门杂役。
青云待他,不薄。
可木衍宗待天下人,仁厚。
青云给了他一条路。
可文渊谷,要给天下人千万条路。
他猛地睁开眼,目光扫过十九张痛苦挣扎的脸庞,扫过谷外宗门修士狰狞的封锁阵线,最后落在谷內那片沸腾不息的生机之上。
“青云养我,我记恩。”
秦风缓缓抬手,握住了腰间那枚刻著青云宗徽记的令牌。那是他少年时拼尽全力换来的荣耀,是他身份的证明,是他一切的起点。
十九名弟子屏住呼吸,死死盯著他的动作。
下一刻,秦风手臂猛地一甩。
“砰!”
青云令牌重重砸在坚硬的山石之上,应声碎裂。金纹四散,灵光破灭,昔日的荣耀,一朝尽断。
“我秦风,”他的声音鏗鏘,压过了山间的风声,“生不做权贵爪牙,死不做旧规傀儡。”
他抬眼,目光坚定如铁,望向苏青,望向文渊谷:“从今日起,脱离青云,归心木衍。寧守生道,不负万民!”
十九名弟子浑身巨震。
眼中的挣扎、恐惧、犹豫,在这一刻层层崩碎。有人泪水夺眶而出,有人浑身颤抖,却都缓缓抬起手,握住了自己的令牌。
“砰!”“砰!”“砰!”……
十九声碎裂声接连响起,清脆而决绝,震彻整个山谷,久久不散。
二十枚青云令牌,尽数碎於尘埃。
二十道年轻却鏗鏘有力的声音,同时响彻山道,压过了所有呵斥与威嚇,直衝云霄:“我等愿离青云,归心木衍!寧守生道,不负天下!”
谷外,三十七路封锁势力的修士听得真切,脸色齐齐剧变。青云修士的阵中一片譁然,天剑门弟子的剑气骤然紊乱,丹霞谷布下的火障,气焰都隨之一黯。万宝阁的隨行管事面色铁青,望著谷內那片不屈的生机,心头第一次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惑与不安。
黑风岭上空,云层翻涌,天地灵气似在为之共鸣。文渊谷內,建木神光冲天而起,青辉漫捲万里,如天道垂青,印证著人心所向。
木衍宗,通明殿。
青辉自殿顶垂落,如轻纱覆殿,殿內一尘不染,灵气温润如水,却藏著撼动天地的生道气机。